猫的自留地

苍云(5)

自留地:


大雨果然一直下到了第二天,好在有霄河带回来那一大包吃的,几个人倒不至于饿肚子。
只是陵越除了那罐汤,基本没怎么吃东西。霄河更是碰都没碰过。
老者还皱着眉询问陵越他们不吃是不是担心食物不够。
陵越怔了怔之后微微一笑,安慰老者说他们都修习过辟谷之术,吃与不吃其实都不要紧。
——那挑嘴的剑灵哪有这么悲天悯人的心肠,他只不过是嫌弃这些充饥用的包子馒头无法入口而已。
参娃就一直挂在了陵越身上,连陵越躺下休息的时候都要抱住他的一条手臂蜷在他臂弯里,仿佛知道这才是唯一的保命金牌。
陵越好笑,但也由着它。
霄河虽然横眉竖眼,倒也真的没再拿它怎么样。
直到雨彻底停下来,老者一行很快地告辞离开。
霄河背着手踱到门口,陵越肩上仍旧坐着小参娃,慢他一步走出来。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陵越微微仰头,眺望着不远处的树顶上,被雨水清洗过后蓝得越发透亮的天。
霄河回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那就随便走吧,走到哪里算哪里。”
“好。”陵越答得低而干脆。
两人的脚程不算太快,也不算太慢,出了林子,渐渐远离琴川,到达的自然就是下一个城镇。
参娃太扎眼,于是陵越终于把它从肩上拎了下来,放进包袱里提着,只给它露出一条缝任它打量外面。
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了不知多久,突然身后就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掌……掌教师兄?”
陵越的脚步猛然顿住,片刻后才缓缓回过身。
他们身后站着一个有些面熟的年轻人。陵越知道他是与自己同辈的一个小弟子,却发现自己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已不是掌教了。”又是片刻后,仍旧微微一笑。
“掌教师兄……”小弟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嘴张了张,却没说出下面的话。
“你来这里,可是有什么事要办?”目光相碰,然后转开,陵越继续问。
“嗯。”小弟子呆呆地点头。
陵越却并未追问下去,反而接了毫不相干的另外一句:“妙法长老……可好?”
小弟子再次狠狠点头,目光却一直丢了魂儿似地定在陵越身上。
——陵越在这一辈弟子中,有天墉城外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威信。
总是忙碌地解决着教中各种事务、无所不能的大师兄接任掌教,也是众人心里最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天墉城第十二任掌教陵越,却成了在位时间最短的一任。
陵越离开的决定做得很突然,突然得连已经成为了妙法长老的芙渠都完全不敢相信。
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想出去看看,游历天下。
什么时候修行到了他自己满意的地步,他便回来。然后再也不会离开。
传位、卸任,甚至连他刚收的小弟子都托给了芙蕖代为抚养。
他走得很陵越,又完全不像陵越。
于是所有人对这位前任掌教师兄的感情……都变得异常的复杂。
“……掌教师兄,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天墉城呢?”小弟子极低地喃喃着。
似乎并不在乎陵越听得不得到,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陵越垂眼,笑而不答。
直到良久之后转过身,他才轻声嘱咐:“回去……别说遇见了我。是我愧对天墉城。”
说完便头也不回,渐行渐远。




从他们与小弟子相遇,到离开,霄河始终一言不发。
只是背着手走在陵越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默然地跟着他。
“其实……很久以前,芙蕖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又走了不知多久之后,陵越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参娃挣扎了老半天才从包袱中爬出来,拽住他的袖子费了不少力气攀到他的肩头坐下,侧头看了他半晌,忽然用胖胖的小手轻轻在他微微苍白的脸颊上抹了抹,然后才伸开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又像是实实在在地抹掉了些什么。
“那时候我告诉她……当我再也没有能力保护天墉城的时候。”
陵越的声音低不可闻。
霄河仍然不说话。
直到陵越的脚步渐渐慢下来,霄河终于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陵越不答。
霄河直接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回头看了看,拉着他就往最近的客栈走。
进去之后要了一个房间,让小二把吃的东西都送到房间里来,然后他就像之前一样跃上窗台。
陵越在他的示意下走到床边,盘膝闭目而坐。
“霄河,不用每次都守在窗口。”
“我是你的剑。”霄河照例不看他。
哪怕平时从不肯给他好脸色。
小二送吃的进来,仍旧有一盅汤。
霄河这才回头,挑眉看向攥住陵越衣角挨坐在他身边的参娃。
参娃委屈地扁扁嘴,还是老老实实放开陵越,走到床边笨拙地努力了半天,好容易才跳到凳子上顺着桌布爬上了桌。
然后它像上次一样,从头上拽下一把参须扔进汤里,回头看看床上的陵越,犹豫着又拽了一小把扔进去,这才“咿咿呀呀”地从桌上直接蹦回了陵越怀里。
陵越睁开眼,伸手摸摸它的头顶:“秃了。”
参娃赖在他怀里,继续“咿咿呀呀”地蹭,时不时还转头看看桌上,像在邀功又像在催促他快喝。
窗台上的霄河手指一勾,那盅汤笔直地飞到了他手上,笼入掌中蓝光里,片刻后手掌微微一抬,再稳稳地落到陵越面前。
“能为天墉城做的,你都已经做过了。”
在他不紧不慢喝汤的时候,霄河突然又说。
只有霄河知道,离开前他大约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几乎不休不眠地把教中日常事务一一整理好,然后详细记录成册交给了芙蕖。
也只有霄河才知道,最后一卷竹简上落过几滴他嘴角溢出来的血。只是怕弄脏写好的字,又被他很快地擦掉了。
“你走了,能逼着他们尽早的扛起天墉城。把你徒弟留给芙蕖养,也能让她有个寄托……时间未必能冲淡执念,但人的感情却可以慢慢转移。”
陵越放下空碗,忽然笑起来:“你一个化形没几年的剑灵,说得好像很感慨?”
霄河白他一眼:“若论成剑至今的年纪,你给我做重重孙子都嫌不够。”
陵越再次低笑。
笑到最后,他才勾着唇角回答了霄河的前一段话。
“嗯,我很想在我活着的时候……看到天墉如昔,故人安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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