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自留地

【霄越】浮生算

3000桃核仙:

浮生算




且说那日陵越前去五百里外平阳城镇妖,事了后收到掌教传书一封,大意天墉城内近来左右无事,教他不必赶路,正可在外散散心。


时值暮春之初,绿柳匝地,十顷波平,万里无云。霄河便化作了人身陪他于街上漫逛,也无目的,算是偷得浮生几日闲。


他二人一修道,一为剑灵,皆非爱物的性子,转了半晌也觉无甚新奇,倒是那并肩而行之容貌气质,引来一众路人侧目。陵越自是毫不自知,可苦了一旁霄河,看那故意偷眼经过的少女巧妇,便觉个个都欲同他抢人一般,若不是见陵越兴致尚佳,早拉他回去独处了。


途经一排摊贩之时,霄河正于心中暗暗腹诽,忽地听身边响起一声唱喏:


“有缘人!且留步。”那声音洪亮,离得又近,二人俱是一惊,转头看去,却见一瘦小老者坐于方桌之后,形容枯槁,唯那双眼精光闪烁,头顶悬一立幡,上书“麻衣神相”四个大字。


原来是个算师。


陵越自来不喜此类卜卦命相之术,当下便拉霄河欲走,低声道:


“这尽是些混蒙世人的说辞,全不可信,听来作甚?”


谁料霄河却是觉得有趣,生拽着他不放,陵越挣了两下挣不开,又委实放不下面子与他在街中拉扯,只得瞪他一眼,与他一并坐在方桌前,付了几个铜板。


那干瘪老头眼睛滴溜溜在他二人身上转了一圈,道:


“二位可否将左手伸出一看?”


陵越看他那副故弄玄虚模样,心中暗暗冷笑,不情不愿将手伸出,一旁霄河也一般做了。


那算子左看看,右瞧瞧,忽而眉头紧皱,接着大笑三声,道了句:“怪哉,怪哉。”霄河正欲问他何怪之有,便见他立时恢复正容,干巴巴道:


“这位公子,”老头对着陵越道:“这两日卯木反亥水,财星逆行,恐有财劫;不过又有咸池之相,乃要有桃花运矣。”


言毕又向霄河道:“你却要多加小心,正处白虎守命之势,明晚丑时之前恐有血光之灾。”


“此话当真?”霄河腾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逼视那算师。算师也不惧,毕竟闻得血光之灾之人,大多难以自持,却见霄河指着身旁之人,咬牙道:


“你说此人近日要犯桃花?”


老头一时呆怔,心道如今这桃花运竟比血光之灾还教人上心了?不待他答话,陵越已是看不下去,沉着一张俊脸将霄河拉了去。


“早同你说莫去听,那些话能有一句可信的?”陵越一面走一面对霄河言道,半为安抚,半为怨责。霄河细思,也觉自己太无道理,身为仙家之人焉能为世俗卜言所恼,便放下念头。二人一路谈笑行至一酒楼前,看牌匾上书“桃叶居”,都觉甚雅,便走进坐了。


那酒楼果然名副其实,菜品上桌也是式精味美,霄河见陵越尤为喜爱那桂花召白藕,便偏要凑去抢,几次同他筷子碰到一起,陵越终是忍不住道:


“你自何时起爱吃藕了?”


霄河道:“见你吃得香,便也觉得馋了。”


陵越无奈,便将盘子往他近处推了推,道:“那你多吃罢。”言毕便去夹一旁水晶糯圆子,谁料霄河也立弃了白藕,转而进攻那盘糯圆子。


陵越奇道:“你又不吃那藕了?”


霄河言之凿凿道:“嗯,现下觉得还是圆子更好些。”


陵越气不过,道声:“幼稚!”也不同他客气,两人便那般暗抢起来,将一顿饭吃得暗潮涌动,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终待餍足后,陵越向腰间一摸,面色陡然变得略为古怪,待到抬起头来,神色竟十分温柔,轻唤一声:“霄河。”


霄河闻他语气,先是浑身一酥,随后心中警铃大作。又闻得陵越道:


“我知你一向深明大义……”


霄河心下一沉,眼前浮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数个大字,已知必无好事,道:


“你且直说罢。”


“你可否变作原形一时。”


“为何?”


陵越嚅嗫道:“我那钱袋似是……掉了。倒是有一友人住在城郊可寻援,但一去一回也要一个时辰,只能先以物做抵,你若作人形,店家多半防你落跑……”话音愈来愈弱,至几不可闻。


霄河面色亦是愈来愈黑,气结道:“陵越,你十岁初次同你师尊下山,便想将我与那街边小贩换糖吃,怎的这许多年过去,没一点长进?”


陵越自知理亏,也不吭声,垂着头任他训。霄河见他那可怜样子,未说得几句倒心疼了,只得暗叹一声我堂堂霄河剑灵亦有今天,从怀里掏出锭银子置于桌上。陵越一见,眼睛瞬时亮起,惊诧道:


“你竟带了银子?”


霄河冷哼一声:“为求自保,免得何日被你当掉抵餐钱。”


陵越毕竟心虚,也不回嘴,忙叫来伙计结了,便拉着霄河向外走。谁料刚出得门去,就听一声尖叫于上方炸响,一道黑影重重落入陵越怀中,竟是一妙龄少女。陵越还未缓过神来,便见方才少女坠落窗处,又一人影窜出,刀尖直取陵越而来。


陵越想也未想,旋身将少女护过,手一扬——那少女便惊诧看着蓝光闪过,方才俊逸不凡之人已变作一剑,于那手中紧握。


刀剑相碰,“呛啷”一声激起数枚火星,周遭好事之人正等着一场恶战,却见行凶之人那把七星刀——咔嚓断成两截。


金属坠地之声响,于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只一击而不堪。


众人目瞪口呆望着那把宝剑,于蓝光漫溢中化作仙人之姿,随即又行不似仙人之事——霄河阴沉着脸一脚将那歹人踹倒在地,恨恨道:


“这般本领也来作恶,委实败人兴致。”言罢扭头看向陵越,一把将那少女从他怀中拎出,勉强温声道:


“男女授受不亲,莫让他抱久了,以后嫁不出岂非糟糕?”


那少女回望陵越,目光灼灼,神情却是一副就此以身相许又何妨,直让霄河堵心不已。好容易熬到官差前来,忙逃也似的拉着陵越挤出人群,行了一会,才忽觉自方才救下那少女始,陵越便未曾说话。


“陵越?”霄河唤道,见陵越脚下随他前行,眉头却轻皱着不答话,不禁更为疑虑:“陵越,你有何心事?”


陵越方才惊醒似得,勉强冲他一笑道:“无事。”心中却是思到:适才先是钱袋不见踪影,又是凭空一少女坠落他怀中,这莫不是应了先前算师那财劫与桃花运之说?此时他虽仍是告诫自己那般悬臆无凭之说不可信,心底却是冒出了算师对霄河所言:


正处白虎守命之势,明晚丑时前恐有血光之灾。


陵越手没来由地轻颤一下,下意识攀上霄河胳膊,攥得死紧,似是如此便能握住霄河命魂一般。


之后一日里,霄河明白感到陵越有些异样,问又问不出,只得无奈看陵越几乎寸步不离守他左右,两人似乎对调了一般。他方拾起榔头欲砸核桃,陵越便面色不虞地从旁一把夺过,道声“这有甚好吃”;他不慎摔碎一茶杯,尚未弯腰,便见陵越飞快将碎片拾起扔掉;第二日清早出门见得一道黑影闪过,陵越便猛地护他身前,方看清是客栈所饲芦花鸡。 


待到第二日入夜,陵越愈加警醒,于房外查看许久作罢,回到房间又将门窗闭紧,恨不得一丝一缝不留。更甚,竟又来要他变作原形,待在剑鞘里。霄河本就莫名不解,此时自然不应他,陵越竟带了几分央意,道:


“你便听我的罢。”


霄河最看不得他这副软语相劝的模样,当下心神一动,竟一手揽过他,啄上那温软唇瓣。陵越此时只念如何将他劝服,也不反抗,还安抚似得微张了口,以为顺了他意,他便能回那剑鞘中去。


却是忘了霄河从不知何为餍足。唇齿相接间便是不断侵入,陵越喘气愈加急促,顷刻间丢盔弃甲,指尖紧攥霄河袍袖,身体却已软倒他怀中,由得霄河上下其手。明明是清心寡欲之人,于霄河面前却是毫无章法,方寸尽失。


待到曲尽于飞之时,陵越方恢复清明,狠狠瞪那一脸满足的霄河一眼,起身理好衣物,忽地浑身紧绷,听得那门外似有轻微响动。他悄无声息站起身来,走至门边,倾耳细听,似是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向客栈行来。他全意戒备,手中暗暗捏起个法决,却蓦然感到颈间一湿,回头一看——


却是那杀千刀的霄河,将头埋在他脖颈处,得了便宜竟又来欲行不轨。陵越登时心头火气,心道:枉我一直提心吊胆,你却屡次招惹。不及多想便将霄河用力向门上按去,谁料他此时本就浑身紧绷,力道比平日大上许多,霄河又是全无防备,面门便就此结结实实拍到那木板之上,于暗夜里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顷刻间皆愣住了。待到霄河将头从那门板上移开,陵越依旧呆立于原地,望着霄河面上蜿蜒而下的鼻血。


脚步声从客栈门前经过,伴着一声锣响——子时过,丑时来。


霄河哀怨道:“你若是不愿,我怎会勉强于你,何须动手?”


陵越方才手忙脚乱为他清理,半晌低叹一声,将这一日来的心思俱与他说了。霄河先是放声大笑,道:“我看犯了桃花运的是那女子,而非你陵越。”


陵越听明他言下之意,面上一红,刚待出言反斥,却见霄河忽然伸手抚上他后颈,轻叹道:


“陵越,你这可谓关心则乱罢?如此,这血光之灾便也值了。”


陵越一愣,低低道声“莫要乱讲”,却明白此间种种,己心已是今生脱离无望。霄河当夜又缠他温存许久,待到醒来,已近正午之时。


两人于街上漫寻好酒家,陵越却对霄河忽道:“你在此等我,我去去便回。”言罢便扎进街边一店铺中。霄河本在街边等待,百无聊赖间四处张望,随即眼一眯——


那算师老儿一句“有缘人”还当真不假,这三日遇两次,隔七八道街,可不算有缘了?


“噫,公子,恭喜恭喜,看你面带春色,可见那血光之灾定是避过了。”算师老头抬眼看来人,笑容可掬道。


霄河道一声“多谢”,随即开门见山道:“前日你与我二人看手相之时,那两句‘怪哉’作何解?”


老头“咦”了声,连连摇头,道:“此乃天机,不可说,不可说。”


霄河笑笑,自袖中掏出一块碎银置于桌上。老头嗖地一声,出手迅猛可谓老当益壮,将碎银放于牙间咬了咬,登时笑容满面道:


“我道‘怪哉’,是因你乃仙灵之体,他乃凡人之身,然你二人之命线,却呈纠葛缠绕之势,不以一世为尽。”


霄河一怔,须臾朗声而笑,煞是恣肆畅快,于四尺方桌前起身,向那算子一个拱手,道一声:


“老先生,借你吉言!”


言罢转身离去,正巧陵越从那铺子里出来,行至他面前,将一物塞入他手中,乃一红豆缚丝剑穗,笑问他:“可还入得你眼?”


彼时周遭行人如陌,酒肆飘香,鲜衣少年打马走过,暮春日头之下,霄河看那纤线丝丝缠绕,竟是细密牵绊。


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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