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自留地

【霄越】寒舟渡

3000桃核仙:

酉月尽,戌月方来,经秋寒气俱化作江上薄雾,淡漠天边一线远山。


万里烟波渺,唯余一叶扁舟,划破锦罗江面,无惊虾鱼,不扰承平气象。


梢翁立于船头,闻得那竹苇舱中细细人语,却是不甚清晰,自觉百无聊赖,便硬扯话头喊一句:“二位客人,可是歇息了?”


自舱中传来一道清越之声:“尚未,老人家可有事?”


那梢翁顿了顿,心道这公子声音当真好听,他于此鄱江摇橹二十载,渡过之人万千,如此温润清和之声,闻听便知是位翩翩君子。


于是便道:“无事,只是不解二位为何夜渡鄱江。”


那人应道:“明日晌午与人有约,路上耽搁了些,只好劳烦老人家夜里行船了。”


语中带了些温和歉意,倒教梢翁顿觉折煞了,忙道:“切莫出此言,实话说来,我近日恨不能时时都在撑船,一刻不停才好。”


那人疑惑道:“这是为何?总还是该张弛有度些。”


梢翁望着竹苇舱壁苦笑道:“还不是我那小儿,近来痴慕上别家闺女,我看他二人也确是有情,可我区区一江上野老,从何置来聘礼?”他长叹一声,续道:“若是犬子有客人你二分容貌气度,便是分厘拿不出,也能成事了。”


言罢一思,顿觉大为不妥,忙道:“小老绝无言说公子入赘之意……”又觉更为尴尬,直有愈描愈黑之势。


正急间,只见那仓门立开,湛蓝袍袖微卷,一酒坛便由低空直袭而来。梢翁被唬得一惊,险些自船头投了江去,却见那酱色小酒坛飞至他面前半米处陡停,堪堪落于船板之上,稳若仙持。


那梢翁膛目,只听仓中又是一道人声,较之方才那般温和多几分凛冽,倒也无驾凌迫人之意:


“老人家,若是闲来无事,便尝尝这坛中物罢,我们正要歇息了,恕不奉陪。”


霄河言罢,伸手越过小方桌,扳过陵越下颌,让那人目光复转回他身上。陵越一掌打落那不安分的手,看他一眼道:


“作什么失礼?好似不愿听人说话一般。”


霄河从善如流将手缩回,轻哼一声道:“正是不愿,你尽与他说话去了,我做什么?”


陵越淡淡挑眉,道:“你乃是三岁稚儿,一刻离不开人?”


霄河嗤笑一声,回道:“你莫说我,若是何日我不在了,你不定如何自处。”


陵越撇他一眼,悠然道:“自是寻把更趁手的剑,该当如何便如何。”


“心口不一。”


“自命甚高。”


一仙家之大弟子,一千年修为之剑灵,竟如总角小儿一般,嘴边斗得不亦乐乎,幸而那梢翁老头此时正耽于好酒,未曾闻听。


细舟行巨川,江面无声,虚空清月半敛,人间毫厘毕现。


梢翁喝得痛快,扬手以袖拭下嘴角酒渍,目光空投远方,倏忽一愣。目及之处,江面沉沉涌动,压抑片刻,陡然——


无风骤起千层浪,群山震荡,訇然天啸,千尺江深似覆盆而倾,滔滔巨波以催风折山之势袭来。


梢翁歇斯惊号:“死期至也!江神显身了!”猛然执起船橹,疯也似得摇将起来,却已知乃垂死挣扎,心中哀叹这百年一遇之灾竟让他撞上,那聘礼终是办不起,还连累了两位客人。


却是忽觉手下一轻,扭头一看,那蓝衣客人悠闲立于他身旁,手握方才还于他手中的船橹,施施然道:


“老人家莫慌,此乃我一故交。”言罢面向虚空,长呼一声:“鄱江君,作何畏首畏尾?”


话音一落,便见那半空中现出一人影,白衣碧袍,肩宽体阔,器宇轩昂,朗声笑道:“霄河兄弟,一别数十载,怎的今日前来也不知会一声?”


而后目光落至方迈出舱门陵越身上,打量片刻,问道:“这是何人?”


那人拱手,微微颔首致意道:“在下陵越。”


鄱江君又是一阵细量,半晌些许不定问道:“你……乃凡人?”待陵越颔首后愈加疑惑:“你见我为何不惊愕失色?”


陵越只觉有些好笑,不解道:“我为何要惊愕失色?”


鄱江君看他长身卓卓而立,复转过头去看那蜷成一团抖若筛糠,不敢抬眼的梢翁,面露十分惊异。却听得霄河道:


“此乃天墉城本代大弟子,我现下与他一道。”


“一道……”鄱江君叨念了一遍,蓦然瞪大眼睛:“一道?你霄河何时起竟与凡世俗人同行了?”


霄河听罢,眉头立皱,声音亦沉了下来,道:“鄱江君慎言,陵越岂是你所言之凡世俗人?”


那鄱江君仍不死心,道:“数十年前你路过此处,你我把酒言欢,你不正说过,此生最恨与凡人束缚牵绊,必要漫游天地间,来去不由人麽?”


陵越闻得此言,心中莫名一滞,忽地便不想再听下去,匆匆抱拳致个歉道:“二位故友重逢,我便暂不打扰。”言罢不待霄河开口,便自回到舱中。


留得霄河一人面色不虞,对着鄱江君道:“我与你相交一场,并非让你对我所系之人无礼。”


鄱江君摊手认降道:“好罢,是我之过,我只太过惊诧,你霄河剑灵向来桀骜,天下之人皆不入眼一般,怎的一朝转性了?”


霄河方才面色稍霁,道:“个中滋味,说来你也不明。”


鄱江君还道他只寻了个同旅,也不再深究,倒是忆起数十年前相谈甚欢之场景,长叹道:“曾记你说世间最难乃一‘伴’字,唯有心意相通,此魂彼神合二为一,想他所想,思他所思,才称得‘伴’,其余便只得过且过也。”


他远视江边,目光所及处青瓦屋檐鳞次栉比,隐约灯火招摇:“如今数十载弹指间,我日日于此江畔看盛世太平,烟火人家,竟时而觉得羡慕了,便觉我们仙家若真能寻个相伴之人,也是一般快乐罢。”


他待半刻,不闻霄河接应他话,转头却见霄河一脸意味深长望着那竹苇船舱,半晌才转来看他,带了几分得色,并几分满足,淡淡道:


“幸好,我已是寻得了。”


鄱江君呆怔片刻,待到明白他话中之意,登时大惊:“你……”随即见那霄河一副志得意满之色,还隐有几分炫耀,顿觉大为不平,当头便是一道短雷劈下。


陵越本于船舱中静坐,忽见窗外电光闪过,腾然站起,一个闪身跃至舱外,未及思考便堪堪拦于霄河身前,一挥手将那雷击揽去,于身旁江面炸起数道浪花。飞快察看霄河周身一遭,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随即转身对那鄱江君怒目而视,道:


“作何对霄河出手?”


那鄱江君本就闲得发慌,好容易有人陪他过一招,又看得霄河立于陵越身后,借了月色痴望陵越侧颜,仿佛再为雷劈几遭也无妨似得,寻衅心更起,道:


“霄河本应肆行于天地间,现下这般算如何?”


陵越平日虽温和平易,却也非软糯可欺之人,此时心中有气,也不遮掩,怒斥道:


“霄河乃我之剑,去留自是我二人之事,于阁下何干?”


霄河只觉此话干净利落字字合心,不愧是他陵越所言,于他现下心中“干卿底事”四个大字不谋而合,目光中更是激赏。


那鄱江君看他二人如此场景,蓦地便如恍然大悟般,明了这岂非正是霄河所言之“心意相通,想他所想,思他所思”,登时纵声大笑道:


“好!好!果然一物必有一物降,想不到你霄河也有今日!”说完又向陵越道:“小子,你当真以为我要伤他?我还没那个能耐!不过我今算得看明一事,多谢了!”


言毕一拱手,道声后会有期,有缘再聚,便自空中散了形,并那洪浪一道褪去,当真来无影去无踪,端的是洒脱风流。


陵越霄河二人也无惊诧,只将那已是唬掉七魂八魄的老梢翁扶起,安抚下来,便双双回得竹苇仓中。霄河却任何不肯坐回陵越对面原处,硬生生同他赖在一边坐了,陵越也是无法。只见霄河拍开一坛酒,斟一杯置于他唇边,道:


“此酒名为‘江边酿’,甚不易得,你定要吃上几杯。”


陵越知他性执拗,此类事上向来懒与他争,便就着他手饮了,竟觉的确十分香醇。几杯过后,已有些微醺,却见霄河舒展一下,头直直往他腿上躺了,顺道拾起他肩头散落发丝一缕。


随即伸长了胳膊,手搭在他肩上,将那缕发丝于手指上缠绕把玩,一圈,又一圈。陵越微皱眉头扯了扯,那人却是不放。


陵越拾起酒坛,直对着坛口又饮了口,抿了下唇,唤了声:“霄河。”他懒懒应了,便听得陵越续道:


“你并非一直待在天墉城罢。”


霄河在他腿上点点头,道:“自然不,只则天墉城剑阁清气鼎盛,便于修行,我本是个耐不住的性子,呆上一段时日便要出去闯荡一遭,同鄱江君相识便是六十年前,游至此地之时。”


陵越低低应了一声,复饮一口那江边酿。


霄河续道:“那之后又回剑阁待了段时日,待到再欲下山时,却出了些变故,未能成行,便一直留了下来。”


陵越又是无可无不可地应一声,沉默片刻,随后蓦然垂了眼睛看他。两颊带了些酡红,眼眸被酒气熏得些许朦胧,于如豆灯火下忽明忽暗,看得霄河竟是一滞。


只见陵越咬了咬唇,愈加水润,半晌才开口道:


“若是你几时觉得厌了,便自去玩乐些时日,我必会等你,可好?”


霄河闻言,看那人神态分明难过郁结,却自以为与平日一般云淡风轻对他说话,当即气笑了,绕着发丝些微用力,拽得他有些皱眉也不罢手,对着陵越道:


“你这是何意?”


陵越静默几许,低道:“我终是不愿……”


终是不愿束缚了他。陵越自问并非圣贤,岂无将他分秒置于身侧之私意,只是情之所系,便是一毫一厘亦不愿委屈于他,如何甘心教这一心来去自由之剑灵,偏安于一城之中,一人之侧?


霄河不待他说完,便是仰头一吻,将他后半话头堵在口中,半晌分开,看着陵越气息不足模样,才觉火气渐消,道:


“你可知当年是何变故,教我未能脱身?”


陵越已是面色绯红,神志五分不清间摇头。


霄河轻笑,低道:“那日我方欲向你师尊辞行,忽见他身后闪出一孩童,一幅欲摸又不敢摸的模样,指着我小声道:


‘可以要他麽?’”


“那一刻变故遽然而生,便足够我耽搁百年了。”陵越闻得霄河道,他低头定定望着霄河带了笑意的眼眸,忽觉烦情恼事一并忘却,此身愈感迷离。


终是不胜酒力。


那酒坛顺势滑落江中,半坛梅酒氤氲碧波间,醉了水底鲈鱼,天边江月。


自此,只闻橹声欸乃。


梢翁于拂晓时分小憩了片刻,醒来便已天色大亮,为日光晃了一下,便从眼缝中见得那蓝衣客人立于船舷张望。


那人随即身形忽动,竟是飘于水面一般,足尖微点,俯下身去捞起一物。未及他开口相问,便见那舱门吱呀一开,另一客人长身玉立,笑意温和。


陵越施施然目视霄河落回船舷,笑问:“谁准你用我霄河剑捕鱼?”


霄河从善如流道:“下次再不了。”言毕将那大鱼往梢翁处一甩,道:“此乃赤鱬,体内有明珠,你自取出,那聘礼便无需烦恼了。”


那梢翁立时目瞪口呆,直不晓得该拜老天或是拜面前这位仙人了。却听那仙人于另一人耳边低低一语:“就知你自闻得梢翁那话起,便一直牵念着,现下安心了?”


陵越低笑:“你自何时起对我等凡人关心至此了?”


自何时起?爱屋及乌,便愿天下人平安喜福;情之所系,便愿个中人终成眷属。


船夫号子起,方忆得今日乃是寒露。


鸿雁来宾,菊有黄华,蟹儿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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