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自留地

【all等/佛爷中心】玄黄

Antja:

       如果勉强算CP的话,这一篇应该还有点副官X佛爷的影子。总之是有点诡异的短篇。




 


        天时还早,将散未散的蜃气之中,那个人身影显得有些不真实。副官望着水波映在军徽上明灭不断的微光,鬼使神差地记起司令部庭院里那颗高大古槐,许多个漫长午后,阳光透过密密的槐叶爬上那个人眼角,似乎只有那一刻,平日眼睛里深藏的忧戚才会被一点点照亮,从摇曳的叶缝间闪烁,然后错觉般地,蒸腾起一抹雾似的轻红。


 


        此刻张大佛爷眼角隐隐泛着同样的红,但副官知道那纯粹是连日少眠的疲劳所致。他们从拂晓开始就趴在河岸高高的草丛里了,然而他记不清这是类似的第几个早晨——他们接替了侦察兵的岗位,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副官接过望远镜,卡车、营房以及瞭望台的一角立刻从视野中晃过,晨光斜照之下,他很快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一群日本兵挤在墙角,围着个弹三弦琴的老兵,老兵眼睛半闭,边弹边唱,士兵随意靠坐,有人正在擦枪,有人低头写信,似听又似非听。但从对方放松的表情里,副官仿佛真的能听到那铮铮琴声,一路飘到薄雾弥漫的河水上方,显得格外寂寥。


 


        他忍不住骂,妈的,小鬼子倒会享受。


 


        芦苇飒飒作响,现出一片此起彼伏的浪丛。张启山冷冷望着,一言不发,他已感到睡眠匮乏带来的影响,瞬间的眼花,那苇丛深处映着晨光发亮的东西,一闪就失去了踪迹。天高水长,悠远的寂静掩藏着暮春时节的许多躁动。


 


     副官放下望远镜时,听到张启山在身旁压低声音说了句,换衣服吧,咱们过河去。


 


        河滩上芦苇摇曳,男人脱掉了衣服,苍白的脊背在波光粼粼的河水前忽隐忽现,一条条浅色伤疤横七竖八地暴露着,随他的动作来回耸动。副官知道那是佛爷早年传奇经历的痕迹。只看一眼,便不难想象出那人抠着集中营的铁网,咬牙硬捱日本人皮鞭的情景。当年东北来的伙计如今各掌一分张家产业,过上了安定日子,和副官聊起那段南下往事,脸上的峥嵘之色仍依稀可见。


 


       佛爷那时刚及弱冠,因为瘦,看上去还是个半大孩子,气概勇力却远远超过了一般人。他替老伙计挡下第一道鞭子的时候,就清楚后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日本人并不欣赏代人受过的行为,在他们看来低劣人种普遍萎靡懦弱,年轻的出头鸟只是欠一顿教他领教天高地厚的鞭子。他们将他背后抽得血肉模糊,绑到太阳底下曝晒,汗水沿着皮肤一滴滴淌下,像缓慢爬动的毒虫,把伤口泡得发白肿胀。到了晚上,他便发起了火烧火燎的高烧。


 


       佛爷自始至终没有吭过声,直到烧得昏沉迷糊时有人从他浑浊呼吸里听到类似“父亲”的轻喃——包括那个老伙计在内。他眼前浮现出当家的死不瞑目的面孔,那时他都没有落泪,现在却老泪纵横。老伙计离开半晌,装了一瓶药片回来,那是所有人最后一次见他。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从军医手里得来的药(日本人显然对俘虏的死活缺乏兴趣),只是从那以后他便消失了,连一具尸体甚或一丝头发也没有留下。


 


       张启山在鬼门关兜了一圈,人越发瘦,瘦得两眼灼灼发光,薄唇紧抿,像沉默无声的狼首。尽管他不喜欢在生与死的价值上做过多商人式的愚蠢计算,但打那起他再也没有因为冲动救过什么人,他开始考虑很多东西,毕竟拯救不是为了失去更多。


 


       一种艰难的,近似冷酷的善意。副官想——一如多年后他所坚持并向所有人解释的那样——善恶终有别,善即使披了恶的外皮,究竟是善。但这对于一个凡人,一副血肉之躯来说未免太过残忍,那更像是寺庙中高高在上,享尽香火的神祇该做的抉择。


 


       副官小心翼翼地塞好手枪,抖开长衫,披到张启山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丑陋伤疤瞬间消失在灰白布料之后。他把船藏在芦苇丛中,从上面牵下一头骡子。他们戴好圆顶毡帽,变成了毫不起眼的乡绅。


 


       张大佛爷有多恨日本人,整个老九门都清楚。杀父之仇,离乡之恨,本该不共戴天,但他们却亲眼见过他在二月红的戏台下与日本人隔桌相坐,各把茶盏,也曾在背靠日伪力量的拍卖会上看到日本军官对他手里的宝贝心神荡漾——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他的手只在对方喉下三寸远。发丘中郎将单凭手指的威力便能拧翻百年粽子的脑袋,那一刻却和任何一个短气节的古董商人没有分别,将奇珍异宝捧向对面而来的充满贪婪欲望的叹息。




       副官渐渐从那人一系列悖理违情的行事中看穿了一个真相——佛爷的恨和善埋藏得一样深。他的恨冷静至极,即使那时眼看着黑背老六一刀捅进日本军官的胸膛,慢慢转动刀柄将痛苦放大到极致的时候,他也毫无报仇的快感。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因此而更加意志坚定,不受旁扰,就像一把封在冰中的尖锥,经年锋芒不露,不能影响它的锐利。待冰融后看清那道幽光的来处,这凶器已经挟着血辣辣的腥风,刺破了你的眼球。


 


       这份隐忍据说来自张大佛爷的族训。当初白手起家,低调行事的一脉分支,到了这一辈,迫于国恨家仇,也不得不放弃苟且保全,走上了破釜沉舟的路。算命的给他念过,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怀了这样的意志,佛爷命途之上必有更激烈的大交战——也包括他那矛盾内心中始终不能平息的自我交战。他要在许多年后才能彻底明白这一切。




       此刻跟在男人身旁,副官是远远想不到这些的。他不解佛爷为什么能对一街之隔日本兵驱赶乡民的棍棒如此冷眼旁观,那双疲惫眼睛里的目光始终无动于衷,如同盯着一幕事不关己的戏文。


 


       副官只当他是累了。日本人在这一带的防线像妇人熟练的细密针脚,他们一路暗暗察看,一点破绽也找不到。他盯着铁丝网后士兵越靠越近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口袋。手枪坚硬的轮廓令他安心,没有什么比这冰冷温度更可靠的了。然而刚抬起头,张启山的视线猛然扫过来,森然一眼吓得他急忙松开了手。日本宪兵的刺刀尖晃着阳光,近在咫尺。几步开外,乡民篮子的母鸡被军犬吠声突然惊吓,咯咯叫着逃到了地下,引起一阵骚乱。日本兵骂骂咧咧地挥开纷飞的羽毛,冲到街角去围追母鸡了。副官勉强吸了口气,惊魂未定,回头朝张启山望了一眼。对方不知何时压低了帽檐,牵着骡子慢慢走出了排查队伍。


 


       副官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们穿过毫无生机的村落和荒芜乡野,重新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宁水河在这里转了个大弯,与远处的滔滔江水相接,形成了通往下游的要塞。双方在附近已经僵持许久,时近初夏,青黄不接,张启山所在的部队面临着供给殆尽的危险,本该速战速决,但他从一份份递到手里的情报中能够感觉到,河对岸的日本人还揣着什么别的心思。


 


        暮色四合,天上云团的轮廓逐渐变得深邃,在灰紫色天幕下朝远处山岚飘去。那些好几代都不曾经历过战争的村落,早在军队开火前就已散的殆尽,远远看去,平静中一片萧索暮景。张启山让副官撑起船篙,顺流而下,他盘腿在船头坐下,点燃一支烟。


 


       张启山很少抽烟,他早已对古墓中各种陈腐甚至微毒的气体免疫,却始终不习惯烟味。即便如此,对着河面上降临的黄昏,他还是慢慢吸起了烟。副官知道他心里不安,压着一些说不清的事。他默默撑篙,继续保持着安静,就像站在对方身旁的一棵树,葱郁,坚定,只是不言不语。


 


      我来过这里。




      某一刻张启山突然说。他直起身,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小片湖泊。刚来长沙的时候,我跟兄弟们来这儿打鸟。老乡说每年暮春都有一大群黑头野鸭子,遮天蔽日的,在这儿聚集。


 


       真的?副官问。


 


       当然。那股黑云压城的劲头,你大概没见过。往前划,我们去看看。张启山语气中难得现出一丝回忆的兴奋。副官点点头,调整船头的方向。


 


       出乎意料,晚霞斜照之下,湖景美得惊人,只是一片空旷,没有一只野鸭子。然而副官知道张启山的记性极少出差。




       会不会是去寻吃食了?




       他也明白自己说的不对,照对方的说法,几万只鸭子,哪能一下子就消失掉呢?


 


       他们掩藏在芦苇丛里,仿佛回到了一天的开始,身心疲惫,没有收获。张启山微微蹙眉,山岚般鲜明的眉眼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模糊起来,飞虫扰扰,开始在他们身旁打转。湖上起了晚风,轻轻拂动广袤的苇丛,他眼角突然一闪,从那水色的缝隙间看到一样似曾相识的东西。


 


       那是一颗反射着天光的红色星星,镶嵌在另一群潜伏者的军帽上——几年前还到处流窜的一小股农民赤匪,现在已经星火燎原的合作友军。张启山心里一动,许多闪念走马灯般转了过去。神出鬼没的共军队伍,心不在焉的日军兵营,还有……消失了的野鸭群,各种荒谬不着边际的细节在他脑海中旋转交叠,缓缓褪去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


 


       副官不明白张启山为什么突然要冒被夜晚探照灯发现的危险,划到了离交战线更近的水域。他举起望远镜瞭望野鸭群消失的地方,嘴边露出一抹神秘笑意。


 


       许久,副官满心疑惑地接过望远镜,借着将尽的天光,看到远处灰色山谷下的一片片白布帐篷,此刻正反射着血红的晚霞,那下面覆盖的东西黑沉沉,几乎看不出轮廓,但凭着强烈的直觉,副官还是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一门门迫击炮。在河江交汇的要塞之地,这条荒野里的防线如果被完美地隐藏下去,无疑将成为他们致命的灾难。


  


       他放下望远镜,看到那个人的倒影被飞虫扰动了一下,泛起圈圈涟漪。一声长长叹息穿过水面,很快远去了。






END




       其实按照《在渊》和《玄黄》的思路,是可以再写几篇互有关联的短篇的,比如和陈深,狗五,老六,甚至陈皮阿四,都是极有潜力的CP。想想佛爷一生戎马倥偬,从地方权霸【并非】,到国军将领,再到开国功臣,这里面有多少峥嵘故事啊。站定佛爷受先,希望慢慢会被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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