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自留地

【八一/齐铁嘴X张启山】青骨(四)

Antja:

       那个人闭着眼睛滑向地面,连一点儿声息也没有。齐铁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手疾眼快扶住张启山的,眼前晃动着对方虚脱的脸色,他脑袋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刚刚就没看出不对劲来?放了那么多血,正常人都受不住这番折腾,更何况还有天晓得多少的毒素仍在身体里没清出来。




       “爷,你别吓我……”齐铁嘴手忙脚乱脱了外袍,给对方披上。之前汗水淋漓的身体,此刻隔着衬衫透出一股凉意。男人胸口的穷奇纹身也随着退去的热度渐渐黯淡,只剩下几道浅色印子,似乎风一吹就会立刻无影无踪——连带着那点儿生机也消失了。齐铁嘴几年来跟随对方下斗,也曾趴过孤坟乱岗,被黑白毛的粽子紧追不放,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佛爷,鼻子一下子酸了,只恨好死不死偏去碰那酒鬼的杯子,结果自己安然无恙,反而连累了对方。




       他从包裹里翻出水壶,托着张启山的头想喂些水进去。才碰到嘴唇对方就皱起眉头,喉咙里轻哽一声,缓缓掀开了眼皮。齐铁嘴一看那眼神都是飘忽的,忍不住捏了捏手腕,被那人一把反攥住,“做什么?”




       张启山脸色很差,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勉强定住目光,“老八,你没事吧?”齐铁嘴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您看我像哪儿有事?倒是您,吓得我魂儿都飞了。”有那么一瞬,张启山罕见地有些木然,无奈摇头,没有接话。他闭目休息一会儿,想撑着地面站起身,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沉地往下坠,最终只有靠住墙壁的力气。




       齐铁嘴搀着他,感到对方仍僵硬着身体和自己较劲,忍不住说道,“别勉强了,尸煞给封在那头,估计这会儿都烧成炭了。你好好歇一下,我们再想办法出去。”他一边说,一边把水壶塞给张启山,看着那人出神地盯了水壶好一会儿,才仰起脖颈草草灌下几口。昏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到墙壁上,隐约可见影子边缘的壁画痕迹,影影绰绰,像是一幅绘满仙人灵兽的祥瑞图,从他们头顶渐渐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中去。张启山望着灯光之外的昏黑地方,轻轻喘了口气,“小觑这尸毒了。”




       嘴上虽这样说,齐铁嘴看他眼神却毫无懊恼,反而转瞬浓云密布,黑沉下来,“也小瞧了那伙人的伎俩。”




       打一下斗,诡异感就一直在心头盘旋,此刻齐铁嘴脑袋里骤然警醒,“佛爷,您也觉得……这里蹊跷?”




       张启山点头,“这是个陷阱,有人给那尸体种了煞,专等着我们来。而且那条甬道也不对,角度向下斜太多,不属于原本的墓葬结构,应该是后开的。”




       “总算老天有眼,好人没栽在阴沟里,”齐铁嘴拍拍胸口,丝毫没觉得身为挖坟掘墓的土夫子,自诩好人有哪里不妥,“可……那些人为什么还在墙上留条活路?完全没这必要啊,关起门来让尸煞撕碎我们不是更好。难道是……”他突然想起“欲擒故纵”四个字,如果有比尸煞还厉害的东西在这里,岂不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穴?算命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朝幽黑墓室中环望,没有说出那四个字,唯恐一语成谶。




       黯淡灯光之下,张启山盘腿而坐,严肃的下颌在阴影中紧绷,若不是因为不舒服身体微微向前倾着,那姿态和坐在司令部大堂正中没什么两样,给人如望云端的压迫感。齐铁嘴放下包裹,盯着眼前人浅浅皱起了眉头。




       “爷,”齐铁嘴问他,“您什么时候看出尸体不对的?开棺时我瞧你神色不对,还以为……”




       “开棺?”张启山眉梢一跳,恍然道,“不,那是……”他顿住话头,肩膀轻不可察地耸动,垂下了双手,“说出来也无妨。我只是想起好多年前,在老家那边就曾见过有人拿酒坛子陪葬。那时我还是个毛孩子,第一次跟着老爹下斗。”男人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虚空之中的往昔岁月,“那墓室里藏了十八坛酒,够喝到下辈子了。没想到无独有偶,这种事居然让我遇见第二遭,这两个嗜酒如命的家伙,倒也是性情中人,实在应该认识认识。”




       “什么性情中人?没出息的酒鬼而已。下辈子的命我闭着眼都能掐算出来,八成还是醉死。”老八撇嘴,一脸不屑。还想再抱怨时,瞥见张启山怔怔盯着马灯,漆黑瞳仁沉如井水,竟然在出神。他心中咯噔一声,陡然意识到对方刚刚提到的另一个人。




       一个只存在于传闻故事,极少在张大佛爷口中出现的人。




       张启山望着地面青砖,眼里透出怅然,“你知道那件事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吗?”




       齐铁嘴不解地注视佛爷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是我父亲。藏了三百多年的酒,他甚至等不及出去,靠在墓墙旁边就喝了起来。”




       齐铁嘴目瞪口呆。若不是佛爷亲口所说,他很难想象那醉人场面。这么一来,刚才自己岂不是连佛爷的亲爹都一同骂了?算命的脸上烧得厉害,偷看张启山面色,倒似浑不在意。




       早在南下之初,那段传奇的集中营故事发生之前,他老爹便死在日本兵枪下了。佛爷本人很少提及,不知怎的,因为不提,九门内反而人人都知道他恨憾之深。此刻忽然听对方亲口讲起老爷子的往事,齐铁嘴有些恍惚,仿佛长久的浓雾一时难以散尽,但至少张启山开棺后心中的百味杂陈,他多少感受到了。




       在充满阴谋味道的斗里,触及深埋的往事思绪。说是际遇,有时便是如此不巧。




       “老八,你扶我起来。我要看看这壁画。”沉思一会儿后,张启山回过头向人开口,他似乎已在心里有了主意。齐铁嘴有点犹豫,那双眼睛便灼灼地扫过来。他低头叹气,揽起对方肩膀,另一只手帮忙举起了马灯。




       壁画年代久远,色彩犹在,看得出鲜艳中透着诡丽,仙神们个个衣袂飘飘,可神态并不和蔼,在暖黄灯光下仍是冷冷的,感觉有些别扭。齐铁嘴不由自主瞧向身旁,壁画前披着他外袍的人看上去也有一种别扭感,却是因为那不合身的衣服。他虽然高,可比自己瘦得多,衣服下平白显出一股纸片似的削薄,袍角随他的移动轻轻抖荡,教人一颗心也跟着空飘飘无所着落,好像露了洞一样。齐铁嘴早知道佛爷是北人南相,与生俱来的清灵骨骼,才练就一身超绝功夫,在险恶的地下世界游刃有余。然而到底是血肉之躯,自己所经历的诸般曲折,不过是他全部故事的冰山一角,心里难免唏嘘。




       张启山对老八脸上来回变换的神色浑然不觉,他始终心无旁骛,拂过壁画上斑驳的颜料,轻声说道,“这面画的神仙出游,大多是山海经里的。后面跟着一群骏马,像是神仙点化的灵兽。”指尖一路滑落,停在其中一匹身上,“它很特别,身上有花纹。”齐铁嘴闻声望过去,果然见到马背上绘着道道细致繁复的卷云暗纹,只是乍一看很难发现。对方修长手指引导着他的目光慢慢移动,又分别在三个不同的位置一点而过,“这边过了树林,正在翻山的几匹马也有,和其他单做陪衬的马不同,说不定是同一匹反复出现。”




       “这什么意思?”齐铁嘴问。他虽精于通悉天机,但并不擅长猜测已经作古几百年的人的心思。




       张启山小心地挪步,神色迷离,“我也不清楚,需要慢慢想。”




       寂静再次笼罩下来,深沉的思虑气息四处弥漫,仿佛才过去的尸煞之灾是场幻觉一样。某一刻,齐铁嘴的视线越过对方苦思的侧脸,落到了墓室边缘。不知何时起,那里毫无预兆地亮起一抹微光,在他注视下越来越亮,逐渐现出长明灯的轮廓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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