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自留地

【八一/齐铁嘴X张启山】青骨(五)

Antja:

       冷光朦胧,八只莲花长明灯围列在基台四周,空气的涌入使灯光越来越亮,很快将周遭映得如同墓主下葬之初一般。中间地砖上清晰可见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印子,一丈长四尺宽,齐铁嘴比了比,推断是有人将那里的主棺移走了。张启山沉吟不语,大概默认了这个判断。墓室一览无余,仿佛四敞八开的大宅,看上去处处平静,却在无名中鬼影幢幢,像嗓子眼悬了块石头。重新燃起的长明灯像能窥见人心,幽幽地在他身后拖长了影子。


 


       “盗亦有道。连棺材壳都拖走,这他妈是土匪干的吗?”


 


       齐铁嘴直起身体,迎面对上男人居高临下的冷笑,“土匪哪有这等利索?只会把这里搞得一团糟。老八,你太小瞧咱们的对手了。”那人朝前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正看到几个模糊身影快速溜进来,停在他所站的位置上,默契而娴熟地缓缓架起了棺材……那动作中该有他熟悉的某种东西。张启山按住齐铁嘴肩头,“去前室看看。”对方点点头,提起风灯,扶着他摸向正南方的漆黑甬道,很快将空荡荡的墓室抛在身后。


 


       “不过话说回来,这墓主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斗里处处透着古怪。”齐铁嘴摸了把后脖颈,感到一阵阵吹来的阴风中有股潮湿气息,活像老一辈人口中的“鬼喘气”,他在心里骂了声“晦气”,发现张启山斜眼觑他,继续说道,“比如刚才那面壁画,乍一看没有什么,现在一离开,怪怪的感觉就上来了。”


 


       “哦?”对方扬起了话音,却没有再看他,撑着胳膊,耳朵贴到石壁上凝神听了起来。


 


       “……我也说不好。那壁画上的人,还有他们的眼神表情……怎么说呢?嗨,您就当我是疑神疑鬼了吧。”


 


       张启山闻言,突然抬起头笑了一下,“老八,一到斗下,你这长沙第一神算的自信都去哪儿了?”他先前失了不少血,此刻神色憔悴,侧头之际流露出恍惚无端的怅然,“要知道,地底下的事最讲究规制,一板一眼的东西见得太多,行事难免受桎梏,总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可如果真的遇上了古怪乖张的主儿,他巴不得所有循规蹈矩的人都在阴沟里翻船,这时候,反而只有直觉最靠谱。”


 


       “这……”齐铁嘴忍不住在灯影中想象了一下粽子墓主不怀好意的紫黑脸庞,从心底泛起一股厌恶,扶着冰冷石壁停止想象,闷闷地说,“佛爷您身经百战,自然有资格这么说。我哪能跟您一样?光靠直觉,早就不知道在城外荒野哪个角落里挺尸了。”


 


       张启山望了望他,表情有点复杂,也有些似曾相识。齐铁嘴不由联想起自己数次捧着卦盘在那人耳边念叨“此事大凶”时的情景,只不过此刻那双眼睛中除了“不可理喻”的意味外,更添了些“朽木不可雕”的慨然,嘴角也牵起一条无奈弧度,轻轻地摇头。齐铁嘴心里发凉,一时语塞。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在不时掠过脸颊的潮湿气息中,显出一丝缥缈,“其实对那幅壁画,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与此同时,灯烛微光渐渐透入眼帘,将前室的状况映得亮堂起来。




       六口棺材纵列排开,黑沉的棺体绘满花纹,赫然正对着从甬道进入的陌生人。前室比后室小,而且横向宽、纵向窄,后者因为空空如也的缘故,视觉上比前者大了很多。此时张启山微微伸展手臂,似乎缓过劲儿来,不再要同伴搀扶,走到其中一口棺材旁俯身细看。


 


       只看了一眼,他抬头招呼对方,“你来看。”


 


       棺身侧面彩绘的色彩与主墓室壁画的风格相类,经历数百年岁月仍然艳丽非凡,显然出自同一画工之手。齐铁嘴撩起衣摆擦了擦眼镜片,目光落在棺面上。


 


       “这是……什么东西?”他迟疑地问,更像自言自语。


 


       一个身穿铠甲,手持长戟盾牌的武将全身像,几乎和真人等高,从棺面上定定地望过来。他表情和画中仙有着微妙的相似,冷冷垂着嘴角,目光中七分阴沉三分促狭,仿佛有意描绘得不太鲜明。然而奇怪的是,那家伙头盔上长着一双华丽的鹿角,腿脚也生得不像人类,取而代之的是马腿一样的下肢。


 


       鹿角马身,可能象征着陪葬者中负责护主归仙的亲卫。


 


       张启山垂下视线,两根修长手指在榫接处轻点,“没错,这里面是陪葬的侍卫,生前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最好祈祷它们不要起尸。”齐铁嘴脖子一抖,缩回了抚摸棺面颜料的手。


 


       张启山转身去察看另外一个棺材时,他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那个半人半神的形象。不知为什么,对方的表情虽然神秘古怪,却叫人总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似乎其中蕴藏着身外之世不可言说的秘密——某种意义上,它们所指之处与齐氏家族历代研求的天机奥义正是共通的,因此更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这个家伙和其他人有点不同。”某一刻男人突然低声道。


 


       “怎么?没长鹿角还是没有马腿?”齐铁嘴的目光兀自流连,漫不经心地反问。


 


       “不,”张启山淡淡回答,“它没有头。”


 


       齐铁嘴险些脚底打滑,几步到了佛爷身旁,咽了咽口水,才往棺面上瞧去。果然,这个侍卫脖颈以上戛然而止,只有空荡荡的护甲断在那里。整幅画面有种奇特的冲击力,仿佛那颗头颅才刚刚被夺去一样。


 


       墓穴深处阴风阵阵,湿气似乎比刚才更重了,齐铁嘴背后生寒,“佛爷,这画有点儿邪。远离为妙。”


 


       张启山恍若未闻,全神思索着,俯身贴得越来越近。“老八,”男人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问道,“你看他铠甲和盾牌上的纹路。”


 


       齐铁嘴一百个不愿意,还是推好眼镜细看过去,“……云纹簇纹,好眼熟,”他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和那幅壁画上……”张启山甚至不等对方说完,转身就往后室走去。


 


       他体力远不如平时,回到空旷墓室之中便微微喘息起来,两只眼睛却灼亮如星,开始在壁画上寻找。




       齐铁嘴赶紧帮忙举起马灯,这次他看得清楚,神仙出游的队伍之中,好几次出现了同样纹路在身的骏马。整幅画包含了几个老套的神仙故事,小故事又环扣成一整个宏阔的大故事,无非是要描绘君侯魂魄升仙,点化灵物,一路浩荡进入天国的过程。但正如张启山说的,必须慢慢看,仔细琢磨那些细节,才会搞清其中的玄机。


 


       对方已经原地坐下,面沉如水,如同一尊神态庄然的坐佛,墓室里又漫起对方特有的思虑气息。齐铁嘴挂起风灯,灯光一下照亮了画幅最右端站立在山腰的几个神仙,他一开始就仔细端详过他们,不知为什么,此刻再看过去,昏昧光线中隐约觉出一丝变化。


 


       原本冷漠神秘的脸庞仿佛高温下的软纸,一点点扭曲变化着,很快面目全非。他突然发现,那壁画好像原本并不是绘上去的,而更像是……什么邪物的画皮覆在上面,现在封在墙里的死物瞬间都活了过来,眼神森如厉鬼,全部死盯着自己。


 


       齐铁嘴脑中炸开一道裂缝,汗毛根根倒竖。不知何时,他耳边响起一阵怪异脚步声,极慢地摩擦着地面,仿佛拖动般,越靠越近。他张着嘴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身体抖如筛糠,眼睁睁地望着那几双白森森的鬼眼走下画壁,朝他围拢过来。




       嗡——


 


       遥远至极的地方升起一声闷响,如同鸿蒙之初,一切都沉入海水般的混沌。影影绰绰中,那声音又猛然变得急促高亢,利刃般刺进耳膜。


 


       “算命的——!”


 


       齐铁嘴浑身巨颤,一双雷暴过境般的愤怒眼眸闯入视野。张大佛爷怒目斜飞,一只手狠狠揪着他的领子,仿佛要把对方的喉咙扯出来捏碎,另一只手被一只发青的拳头攥得死紧,一动不动地僵持着。




       那只拳头却是齐铁嘴自己的。他看到点点血迹正从那勒紧的指缝中缓缓渗出,一颗心掉了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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