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自留地

【all等/佛爷中心】在渊

Antja:

小故事,无CP。


 




        参军之前,连长只见过张大佛爷一次——如果将那年太平街戏楼上的模糊一瞥也算在内,就是两次。 


 


       民国二十六年元夕,平静生活分崩离析的前夜,人们脑海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忆。鸳鸯蝴蝶派小说仍然风靡,戏楼的叫好声仍然震耳,周璇的新电影《马路天使》似乎一夜之间便成为年轻人沙龙里的热门话题,而知识分子们还在为无政府主义和社会改良主义的虚幻图景滔滔不绝。当然,比这一切更为根深蒂固、不可动摇的,是连长家乡田野里年复一年的春耕秋种。世相再变,没有什么能改变这种旷日持久的古老节奏。


 


       ——即使战争在脑后如影随形。 


 


       那时候连长还没有名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老人说他是村里的铁匠醉酒后从镇上抱回来的弃婴。铁匠同样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喊他打铁的,他养的孩子却不合情理地没有成为小铁匠,反而十几岁就溜出村子,过上了一种野藜般自生自灭的生活。


 


       那日子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好。他混过土家寨子,做过守夜人、赶尸人,倒卖过各种年代不明的邪气玩意……阳世阴间的模糊交界,有着足以养活一个人的余裕。因此二十岁出头就成为一个土夫子,在连长看来顺乎自然。至少与死人为伍,不必去打搅活人的生活,也不必受活人世界的诸多规则束缚,一颗好好的脑袋瓜子变得僵死。


 


       张大佛爷的名声第一次进入连长的耳朵时,他正坐在长沙城某个街角茶铺发呆。他诧异看着说书人毫不掩饰的崇敬表情,无法相信世道已经荒唐至此。难道长沙城最有权势的人物,也曾和自己一样落魄?他们不了解那个地下世界,不会有人知道为了一线活命生机他都做过些什么,在漆黑墓底万念俱灰的时候,他和张大佛爷之间又有多大差距呢? 




       连长在城里留下,一直待到元宵节,他每天来茶铺听九门提督的故事,那些神乎其神的情节脱离说书人之口便自行发酵,其中不乏他幽暗丛生的想象。他不认识这里任何一个人,对来来往往的各色行人,对隔街馆子里的声色光影,都毫无兴趣。俗世烟火离他太远了,只有日益靠近的战事消息,偶尔还能提醒他考虑考虑兵临城下时的退路。


 


       太平街街角一带多是二月红名下家业,雕梁画栋的两层戏楼,汇集了三教九流。然而老九门头领齐聚,一年之中也仅在元夕这样的少数时日。连长一早在戏楼外兜了好几个圈子,心中烦躁。他不喜欢热闹地方,到处是奇形怪貌的家伙,黑压压人头攒动,教他无所适从。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高亢声音陡然拔起,张大佛爷到了。


 


       人群掠过骚动,开始潮涌般推搡连长,他开口咒骂,盯着来者面容湮进白苍苍的日光里。 


 


       只是一瞬,衣角犹自摆荡,长靴几步交错就消失进门槛里。说来也怪,这人的来势雷霆万钧,一落座却像沉水入海,无声无息,仿佛与角落浑然一体的影子——如他低调隐忍的家族数十年来训导的那样,不露锋芒。 


 


       连长目光几番辗转,被挡在对方堪堪掠过的眼角之外。 


 


       他想象过张大佛爷的眼神。在混沌不清的梦里,他被困在方寸之内,那眼神一会儿是墓坑中漂浮的鬼火,一会儿映照出穷奇的森然兽目,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然而那道目光最终还是到了眼前,戏剧般驱走了所有想象。连长只是难以相信,那样一番穷途末路,还会有运气眷顾自己。 


 


       彼时旷野上月黑风高,他满身血污,刚从凶险万分的斗里捡回一条命。身后背着的同伴则远没有自己幸运,才下去就被卷进机关,失掉一手一脚,只剩半边身子。 


 


       长靴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踩过来,停在气喘吁吁的连长面前。 


 


       “他救不了了,你放下他,自己走吧。” 连长抬起头,男人瘦削的脸颊陷在黑色毛领中,朝夜空吐着白气。再活生生不过的张大佛爷,淡淡望着他,像一场逼真梦境。连长愣了一瞬,看到对方身后又探出个人影,大概是副官,手里提着铁铲。他猛然打了个哆嗦,跌回冷冰冰的现实。


 


       “他还有气。”连长说。


 


       对方摇了摇头,似乎不想解释,转而望向江对岸,漆黑江水之上,两束瞭望灯光来回扫射,“你胆量也是不小,日本人就在对岸,你还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炸出这么大动静。”他侧身冲副官点点头,一边脱下外衣。


 


       “你们要干什么?”连长瞪大眼睛,“下面……太凶险了。”


 


       那人没有理会他,甩掉军装,将袖口层层折了上去,反倒是副官擦过身旁,冲他挑挑眉毛,“你都能全身而退,我们怕什么?”


 


       连长听出鄙夷意味,被人看穿自己那不入流的野路子,本该恼羞成怒,然而他毫不在意,满心鼓荡着另一种念头。


 


       “我……我想跟你们再下去!”连长背上的同伴越来越沉,正压着他的脊背,慢慢往下滑。他把对方往背上托了托,“只有我一个人出来了,但我不想空手而归。”


 


       此刻张启山身上只剩一件衬衫,精瘦轮廓暴露在正月的夜雾中,仿佛丝毫不觉得冷。副官在旁边踩了几脚,看准位置一铲下去,活像插进了哪个人的血肉,耳朵里无端一阵刺痛,“这穴是克你的命的,还敢再下?”


 


       连长只有二十一岁,他怔怔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突然明白二十一年来的经历,那些本该充满意义却始终不得要领的瞬间,也许都是为这一刻准备的。


 


       “下。佛爷,让我给你们带路。我的命……也没那么好应。”


 


       不知是诧异对方早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惊于年轻人不自量力的程度,张启山手指停顿在衣扣上,回头看了连长一眼。


 


       几年之后,连长躲在枪弹横飞的战壕里,仍能不合时宜地记起那双眼睛,以及目光背后的幽微意味。他内心平静,唯一的波澜,就是记不起自己究竟怎样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句话。一句命运谶语,几乎笼罩了他的后半生。


 


       那时连长所想到的只不过是,至少那眼睛里自此便多了一道存在——就算对那人来说微不足道。


 


       他绑好自己奄奄一息的兄弟,重回墓坑。张启山一路在前,发丘二指怪力惊人,起开了所有棺椁,没有拿出一件明器。他不时趴在墓壁上听地面传来的动静,副官凑上前,与他低声耳语。


 


       “穴清了,没有地图。”


 


       连长知道此刻日本人的搜查兵恐怕已经到了头顶,他们掩好炸开的缺口,暂时不用担心像闷罐老鼠一样被人端锅。可他不明白张启山一行人冒这么大的风险,到底来做什么。


 


       他们停留了很久,外面很可能已经天亮,地底的黑暗则模糊了时间感,连长无从确定。一片平静中,金银明器在角落里微光点点,连长拿起它们,突然不知所措。他走到同伴面前,将明器塞进他怀里。对方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一丝活人气息,双眼兀自睁着,低头盯着怀里的宝贝。


 


       连长伸手抚上眼皮。


 


       “他是什么人?”长靴再次停在身前,张启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是我的拜把兄弟,姓薛,家里排行老四,就叫薛老四。”


 


       “你呢?你叫什么?”


 


       连长偏头,望向自己的双脚,“我是宁乡枫木桥人,无名无姓。”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块块阴翳。


 


       连长放下装明器的包袱,不知是否光线原因,上面斑驳凹凸的金箔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深绿色。他知道回到地面后,这东西很快就会回复原本的光彩,去往不惜重金相求的人手里,供人观赏赞叹,只是此时此刻,它们单纯是丑陋的,是千百年岁月缝隙间藏下的污浊。连长叹了口气,墓道幽静,叹息声传得很深。


 


       张启山抱起双臂,神情若有所思,“你这声叹,大概都要传到老八那儿去了。”


 


       连长不明所以,“您说什么?”


 


       耳畔突然传来异响,副官从阴影中里钻出来,额头鼻尖都沾着土,表情很兴奋,“爷,快通了。”


 


       连长才看清对方身后,那里纵贯着一条望不到头的坑道。张大佛爷眼神一凛,提着风灯快步跟了上去。


 


       连长很迷惑,他记不清自己怎样被引导着,从一条坑道进入另一条坑道,在迷宫般的环境里,像一个毫无经验的青头那样兜来绕去。他任由身体向前匍匐,似乎想明白许多事情,又感到一根线始终悬在迷雾中,吊着他的心,无所着落——直到眼前一亮,他面前出现一个别有洞天的处所。


 


       “这是……”


 


       通明灯光下,一排排齐列的都是枪械炸药,足有十好几丈见方。冷光在枪身上跳动,仿佛一道道洞若观火的视线。连长愣在原地,好像都明白了。战火硝烟原本离他千万里远,现在他几乎能够闻到一切烧焦的糊味。地底世界的秘密再深,也不及人心中的秘密。在此之前,张家家主看着他的目光中,总有一抹对待孩子般的神色,而这一刻,那种神色彻底消失。


 


       张启山轻轻摸过一把手枪,上膛声冷冽至极,衬得脸上的平静随意很不真实。“这是离日本人最近、也最隐蔽的军火库,开战在即,只希望这里的家伙永远不要开封。”他转过头,踱开步伐,双眼逐渐沉入深深的黑暗之中。像蛰伏着的野兽,静静凝视。


 


       一个算命先生模样的人不知何时从洞口探进身体,伸手挽住张启山的胳膊,将他拉上洞口。连长最后一个出来,认出来人就是老九门齐家当家的同时,冷不防被对方问了一句,“这小兄弟是谁?以前没见过?”


 


       张启山去得飞快,声音冷冷抛下来,“废什么话?他是姓张的。自己人。”


 


       连长手脚并用,爬到山坡上,天色果然已经发白,雾气从东方慢慢散开了。他望见那道高瘦背影,已经走出了老远。




END




认了。我的看法是……佛爷还是和老八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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