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自留地

【八一/齐铁嘴X张启山】青骨(外一篇)冬节

Antja:

探班炸的我,有雷瞩目。






       雪时飘时停,已过了一夜。张家大宅的青砖黑瓦遥遥覆上了一层白,却是薄薄的,仿佛一呼一吸就要抖落下去,重新露出斑驳底色。齐铁嘴从药店出来,一路在几乎静止的雪景中穿行,也不敢去拍张府大门,唯恐惊醒了谁似的,直接绕到侧门,轻车熟路地摸进去。




       “这雪下得精致。”




       他走过天井,透过园子月门,正看见几颗静立在雪地里的梅树,突然想起去年和那人一起赏雪的情景。




       “我听仙姑说北平下雪的时候,簌簌飒飒地竟然有声响,半天功夫,整个皇城没一处不白。佛爷是更北的北方人,咱们这儿的雪细细洒洒的,恐怕入不了眼吧。”




       那个人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眼里一抹嗤笑,“老八就是嘴不饶人。下雪便是下雪,最后化成了水,都是归为一处,有什么新鲜的。”伸手过去折已经开瓣的红梅,却并不提起齐铁嘴想象已久的北方山林大雪纷扬的盛状。




       雪白血红,敞亮亮地衬在天光底下,有种触目惊心的美。那一声梅枝折断的脆响,他莫名记得清楚,仿佛余响才刚从耳边消失似的。




       伙计拉开雕花木门,看见来人穿过檐下,一只手拎着药包,另一手举着几枝初放的梅花,笑逐颜开地走了过来。他只来得及朝对方使半个眼色,那人便撩起长袍,径直跨过了门坎。




       齐铁嘴还没搞明白伙计的眼色是什么意思,耳边已然炸开一道粗犷喝声。




       “没法吃了!大好的日子偏偏跟这么个讨厌家伙凑在一块儿。佛爷,你早跟我讲,我早就不来了!”魁梧男人与齐铁嘴擦肩而过,腰侧刀把上的红绫一甩一甩,险些招呼到他身上来。算命的连忙让到一旁,药包溜溜地转了个圈,才没落到地上去。回过头,红绫已经翻飞到门口,黑背老六怒气未消,兀自忿忿,“可惜了我这锅好狗肉!”




       齐铁嘴忍不住嘟囔,“这么大火气干嘛?”




       他转过屏风,堂屋内八仙桌上白气蒸腾,一顿冬节饭显然正吃到火热。汤圆、糯米饭都晶亮亮的才动了几筷子,中间一大锅滚开的肉汤,汤水不断打着旋儿,油亮的肉块便在其中浮上沉下,看上去诱人得很。桌旁穿青布马褂的年轻人脸色寥落,朝正中席位叹了口气,“他也知道那是条好狗,我这顿饭吃得才叫糟心。”狗五僵坐着,袖里的三寸丁不知何时钻了出来,窝在他怀里,一边打哈欠,一边用黑漆漆的圆眼瞪着齐铁嘴看。




       他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狗五这人性情古怪,平时并不忌讳吃狗肉,据说每每吃得还很香,但下锅的若是他养过、喂过,甚至只是摸过、有过一面之缘的狗,他一张脸立刻比粽子还黑,不知情的还以为两边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黑背老六看来是触了霉头了。吃什么不好,非吃狗五看上的狗。齐铁嘴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温过手,想捡个远离对方的位置坐下。




       “别怄气了,”二月红从齐铁嘴身后跟进来,手里捧着白瓷酒壶,“人家也是不知情,怪不得他。”




       狗五只是哀哀地叹气,反复念叨那是怎样一条好狗,死在黑背老六刀下又是怎样含冤不平,念得齐铁嘴眼睁睁看着狗肉翻滚却不敢伸筷子去锅里夹。好一会儿,长长的叹息结束了念叨,狗五将三寸丁揣进袖口,满面怅然地站起身,“对不住佛爷,好好一顿饭让我给坏了。改日到聚仙楼,我给您赔罪。”




       “坏都坏了,这遭就过去,算了吧。”大家都清楚佛爷脾性,他说算了,那就是真的算了。狗五点点头,朝他躬身抱拳,绕过屏风出了堂屋。




       张启山半个身子笼在棂窗的影子里,眼睛中雾气蒙蒙。他毒伤未清,右手又缠着厚厚纱布,没碰酒杯,舀着勺子吃了几口糯米粥,便端起茶盏和二人聊天。




       二月红喝了两杯热酒,看看天色,似乎午后还有事要办,再喝一杯,看起来又不着急了,一杯接着一杯,嘴里聊的是寒天霜月,冬节时令,上林寺的佛事,玄帝观的祀典,寻常岁月里的细细碎碎有的没的,脸上很快现出醺色。




       天光漫长,廊下不时传来孩童追打嬉闹声,一恍而过,倏然又在远处响起。听着这声音,便有人世凡百安定的错觉。




       窗影下的人突然说道,“二爷晚上还要登台,别喝太多。”二月红展然笑道,“佛爷替我记着呢。”抬头望望墙上挂钟,撂了杯筷站起身,“时候不早,该去班子里看看了。”张启山也不挽留,招呼下人拿来披风,“送送二爷。”




       二月红袍角轻扬,空气里那抹漂浮的醺然像被突然惊醒一般,旋起了灰尘。齐铁嘴怔怔望了眼对面的男人,正赶上那人也朝自己瞧过来,顿时忍俊不禁,笑声中悠悠升起一道轻喟。




       “老八啊老八,最后还是咱们两个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齐铁嘴知道他们都想起了前日里九死一生的经历。“佛爷,您可好些了?按说冬令进补,我又拿来些药材,回头让伙计下去熬。”他细观对方面色,虽然比前几日好的多了,但如此暖气熏人,那人仍裹着厚厚的裘袍,清癯面容隐约透着青白颜色。




       “不碍事。就是每天吃粥,嘴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难受。”




       尸毒耗人,大夫严令不可沾荤酒,齐铁嘴能够想象那三餐皆素、非粥即药的寡淡滋味,着实不好受。




       “你呢?没再做噩梦?”




       一抹血色顿时从心底掠过,他不敢告诉对方,噩梦中频繁出现的并不是被人用枪口指着的绝境,而是那人浑身浴血的踉跄背影……好在眼前的事才是真的,噩梦再恶,并未成真。




       齐铁嘴觉得齐家乐天知命的风格在自己身上简直发挥到了极致。




       “佛爷,饺子好了。”伙计从屏风后转出来,端上一盘热气蒸腾的饺子,又往齐铁嘴跟前放了碟醋。




       “这……”




       “来,我老家的习俗,冬节吃饺子。怎么样?你尝尝?”




       齐铁嘴倒不是没吃过,只是搞不清佛爷为何突然间想起这回事来。犹疑着拿起筷子,抬头不忘偷瞟一眼。张启山反而转头瞧起了他插在细颈瓶里的梅花,眼中若有所思,只说“昨天新月还念叨来着,今天老八这梅花消息来得正好”。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梅花细香袅袅,奇异地混在菜饭香味中,竟不受沾染。他低头喝茶,齐铁嘴却感觉滑下喉咙的是酒。佛爷平时绝少提及老家,然而这时节,任谁都会有望乡之愁啊……




       “好吃吗?”一片寂静中那道心不在焉的声音问。




       齐铁嘴尝出今天这饺子是猪肉荠菜馅儿,没想到味道这么好,一个又一个吃得过瘾,顾不得说话,只是点头。偶然抬起脑袋,却见隔桌一道冷冷的目光钉在自己脸上,那人眼睛微眯着不知想些什么。他仓皇撂下筷子,低头看见白盘子里仅剩三只水饺,晶莹剔透,泠泠然与他面面相觑,心里恍惚裂开一条缝。




       “唉,我真该死,光顾着自己吃。佛爷您还没尝过吧?这……您还没大好,也不知能不能吃……”




       都说能人心藏山川之险,齐铁嘴以为佛爷一双眼睛里便有乾坤造化,让他这长沙第一神算每每摸不着门道。望着那道越发难以捉摸的目光,算命先生感觉半生的道行阅历都如烟云般过眼而去,终于福至心灵,神思通明。




       他绕到隔桌取了副新碗筷,“您这手也不方便,要不嫌弃……”一只水饺怯怯送到张启山面前,持筷的人努力抑制着身体深处涌到指尖的颤抖。




       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的,这么近的距离,那双眼里隐隐的天光云影,冰雪融水,竟然历历在目。张启山凝然不语,仿佛有意要延长这场煎熬一样,缓缓瞥了那人一眼,才张开嘴巴凑了上去。




       齐铁嘴几乎能看到唇间皓白齿光,浑然不知自己早已冒出冷汗,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饺子刚要进口,蓦然里不知名处传来一声“汤滚了”,佛爷眼皮也不抬,手底下闪电般一掀锅盖,白花花的水汽瞬间像闸口卸洪,汹涌湮没了齐铁嘴的眼镜片。算命先生眼前一片铺天盖地的白,顿时成了睁眼瞎,放下碗筷要去擦眼镜,却被撩起的袍角绊了腿,昏昏然手忙脚乱。




       耳边恍惚全是笑声,丫头婆子,伙计下人,在云遮雾罩的仙境中一起哄笑。他听到那道独特而熟悉的大笑声夹杂其中,仿佛很久没有这样笑过。张启山一边大笑,另一边“不惯用”的左手已然拾起筷子,毫无滞碍地吃起了水饺。齐铁嘴怔然望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腮颊耸动,脸上的笑意还能鲜明如同新雪。




       他重新戴上了眼镜,还是不明白。




END




最终老八还是没能完成难度堪比后空翻一百八托马斯全旋接转体三百六的动作。


 @孙策不与周郎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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